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教育的问题。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到处都在讨论 AI 以及现在的孩子什么都学不到了,但也是因为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一直没太想明白的一件事。
我很喜欢教书。我之前就说过,说实话当个老师或者教授我也会挺开心的。以前在学校时,我经常在午休时间给同班同学讲题,有时甚至还会给比我高一两个年级的同学讲。有一段时间我还去教过低年级的孩子,这也是我这整篇想法的起因。
一点背景
我当时读的是一所比较新的私立学校,他们很鼓励我们尝试各种事情。在教师节和其他一些场合,高年级的学生会去给低年级代课。所以大概在七年级的时候,我就在给五六年级的学生教基础数学、科学、社会学和英语了。后来在初中末期和高中初期,我还帮老师批改过试卷。
我当时乐在其中,但在教低年级班级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。他们理解起东西来似乎比我的同班同学费劲得多。当然,他们年纪确实更小,我也没指望他们能掌握和我们一样的内容。我指的是那些我认为在他们这个年级水平本该能做到的事情。
在我的记忆里,一个五十人的班级里可能只有一两个孩子能解出一道题,而在我们自己的班上,感觉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能完成适合我们难度的作业。这些并不是来自什么研究的数据,只是我记忆中 2017 年左右的情况。我手头已经没有当年的试卷了,也记不清具体的问题。也许是我讲得不好,也许是那些班级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。毕竟当时我也还是个孩子。
但我记得自己当时对这种差距感到很困惑。感觉甚至还没到真正解题的那一步,我就已经没办法把一个概念传达清楚了。英语阅读理解也是类似的情况。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,英语是第二语言,但在我们学校,我们学英语读写比学 Hindi 还要早,所以单凭这一点似乎并不能解释太多。
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这件事就一直留在我脑海里,随后我又开始注意到其他一些事情。
成绩
我妹妹比我小五岁,也在同一所学校上学。等到她上初中的时候,感觉和我在那里时已经大不相同了。
成绩似乎更容易拿高分了。我几乎没听说过有谁挂科。学校似乎不鼓励竞争。但最让我困扰的是老师在家长会上的说话方式。我听不到几年前我听到过的那种针对学习情况的直接批评了。
当年我的老师对我们相当直率。他们把我们当平等的人来交流,我很喜欢这一点,如果我们的作业做得不好,他们会直说。我很怀念那段时光。而在我妹妹这里,感觉每个人在说任何负面评价时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我不会在这里公开她的成绩,那是她的隐私。我说的是大人们。他们中有些是同一批老师,在同一所学校,仅仅相隔了几年。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要求改变和家长沟通的方式,没人给我看过什么规定文件之类的。但我很好奇他们是否还觉得自己能够讲真话。
而且话说回来,那是所私立学校,家长是交了学费的。如果孩子拿了好成绩回家,你大概会对学校很满意。如果成绩很差,你可能会问孩子需要什么帮助,或者你可能会质问自己他妈的交学费到底交了个啥。
我能理解这会让老师处于多么两难的境地。即使他们想实话实说,在家长投诉时他们能得到支持吗?还是说他们自己也得去应付这些烂摊子?
这让我想起 George Carlin 关于孩子和优秀生名单(honour roll)的那个段子。我觉得挺好笑的,但我也想知道,家长到底该怎么判断一张好看的成绩单是否意味着孩子真的学得好。
有一项针对北卡罗来纳州公立学校的研究探讨了这个问题。在 2014 年至 2016 年间初次修读 Algebra 1 的学生中,拿到 B 等级的学生有 36% 在期末统考中并未达到该州的熟练标准。
当然,一门课的总评成绩涵盖的不仅是一次考试,考试也有可能发挥失常。但如果我在成绩单上看到一个 B,我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孩子对这门课掌握得还算不错。你难道不会吗?这在成绩表面传达的信息和考试反映出的真实情况之间,存在着相当大的脱节。
是因为 AI 吗?
于是我去查了查学校记忆之外的资料。事实证明确实有理由感到担忧,尽管这些并不能证实我对当年那些课堂情况的解释。
OECD 的 PISA 2022 报告考察了十五岁学生在阅读、数学和科学方面的表现,报告显示阅读和科学成绩的下滑早在疫情之前就开始了。OECD 各国的平均阅读表现约在 2012 年达到顶峰。2025 年的结果更是显示阅读和数学成绩跌到了 OECD 有记录以来的最低平均水平。
这并不意味着整整一代人变笨了。这些测试衡量的是特定的技能。但学生在这些技能上表现变差,仍然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事情。
而且时间节点很重要。2012 年的时候人们可没用 ChatGPT 来写作业。不管 AI 现在对学习造成了什么影响,它的出现都远在这一趋势开始之后。我确实担心学生会交上一份自己根本一窍不通的作业,但把所有问题都甩锅给 AI,还有很多事情是解释不通的。
而且也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。在美国的成人技能调查中,处于最低识字读写水平的成年人比例从 2017 年的 19% 上升到了 2023 年的 28%。由于测试形式和评分方式发生了变化,负责机构提醒不要将其视为完全严谨的对比。它同样没有告诉我们这其中是否有 AI 的影响,以及影响有多大。
我并不是说这些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和我当年在学校看到的一样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分数会下降。让我困扰的是,早在我们有了这个特定的背锅对象之前,这些值得审视的问题就已经存在了。
竞争
我确实挺怀念当年在学校里的一些竞争氛围。我喜欢了解自己和其他人相比表现如何,并有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目标。我也很喜欢去向比我学得更好的同学请教。
但在本文变成一篇呼吁给孩子施加更多压力的吐槽之前,先澄清一下,我也绝不希望那样。我见过同龄人在准备升学考试时大把掉头发。在我看来,像 JEE 和 NEET 这种考试就已经卷得太过了。
我希望的是老师能够直接告诉孩子他们遇到了困难并给予帮助。某门科目学得不好,并不定义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你现在还不懂,没关系,我们一起来解决。为什么非得搞成要么假装一切都好,要么把孩子贬得一无是处?
这里也有一些相关研究。Kluger 和 DeNisi 回顾了关于反馈的研究,发现平均而言反馈是有帮助的,但在超过三分之一的情况下,它反而让表现变得更糟。他们指出,当反馈让人们把注意力放在自身而非正在执行的任务上时,反馈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。这些研究并不全是针对学龄儿童的,所以不能直接套用为每个课堂的通用规则。
但对我来说这很有道理。当年的老师可以直言不讳地指出我作业的问题,但依然尊重我。这就是我喜欢的地方,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放弃这一点。
排名的问题则更复杂一些。我个人挺喜欢排名的,但如果你总是垫底而且没人帮你提升,我也能理解你最终为什么会放弃努力。光是告诉一个人“你又是倒数第一”并不能给他们提供什么切实有用的方向。
我觉得有价值的部分在于出分之后发生的事。孩子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?他们能寻求帮助吗?他们有再次尝试的机会吗?这才是我希望大家更多关注的地方。
手机
我希望学校里全面禁用手机。我也希望未满十八岁的人远离社交媒体,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才能真正起效。
我当年读的学校禁用了电子设备。我在十五六岁时才拥有自己的第一部手机,在那之前如果要打电话就用我父亲的。家里只有一台 CRT 电视机,还不允许我们看太久。
我是在一台连不上网的 Sony Vaio 笔记本上,通过杂志和线下课程学会编程的。直到十六岁左右我才真正连上互联网。显而易见,我依然热爱计算机,只是我当时没有整天泡在网上。
我觉得这帮我学会了静下心来啃难题。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经历,没办法脱离我的家庭、老师或者单纯对我所学内容的兴趣来谈。我也不能因为低年级孩子和我在同一所学校,就假设他们的家庭生活也一样。我在 2017 年没有手机,但他们当时可能已经在用家长的手机了。
关于手机禁令的研究也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。Beland 和 Murphy 针对英国学校的一项研究发现,禁用手机后考试成绩有所提高,尤其是那些原本成绩较差的学生。而近期一份关于美国学校使用可锁手机袋的工作论文发现,手机使用量大幅减少,但平均考试成绩几乎没有变化。初中和高中的结果有所不同,纪律和心理状态在起初甚至有所恶化,之后才慢慢好转。
另外还有一份关于佛罗里达州的独立工作论文,发现第二年的成绩有所提高,无故缺勤也减少了。停学处分在起初有所上升(尤其是在黑人学生中),随后这种影响才有所缓解。
所以我依然支持限制手机,但我没法拿出一份研究就断言收走手机就能解决学校的一切问题。而且如果禁令之后成绩没有提高,这也并不代表手机就是无害的。它只说明特定的那项禁令并没有提高那些成绩而已。
所谓“需要联系父母”的说法,并不能说服我认为学生在学校里随时随地使用手机是合情合理的。学校应该提供可靠的联系方式,并且对那些出于其他原因需要设备的孩子给予豁免。但我认为想给父母打电话并不能成为整天在手机上看这看那的借口。
家长
聊到这里我开始有点火大,但随后又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孩子。
我读过一些美国老师的自述,说他们只是指出孩子表现不好,家长就跟他们发火。单靠看网上的帖子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有多普遍,但我能想象到,当你试图帮助某人,而对方家长还没等触及问题核心就先跟你吵起来时,该有多么让人受挫。
与此同时,听到这些话大概也很难受。你爱你的孩子,花了很多年抚养他们,现在却有人对你说一些你不想听的话。也许对方是对的,也许是老师有偏见,你也得把这些理清楚。
我认为家长应该能够接受对孩子学业表现的批评,但我也希望人们在为人父母方面能普遍得到更多帮助。我坐在这高谈阔论很容易,但要是问我怎么正确抚养或管教一个孩子,我也给不出完整的答案。
还有学校之外的各种现实问题。如果父母双方工作时间都很长,谁有时间辅导作业?附近有亲戚帮忙照看吗?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孩子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?如果你拿走了屏幕,而替代方案就是让他们独自坐在家里发呆,那实际上你也没给他们带来什么更好的选择。
我从教五年级聊到了工作时长和家庭育儿,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话题写起来挺难的。总有其他同样重要的事情牵扯其中。不过我觉得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停止讨论它。
我拿不出教育问题的解决方案。我只是觉得,孩子应该在还有人能拉一把的时候,及时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困难。如果成绩看起来一片大好,家长以为一切正常,而老师又觉得无法把真相说出口,那问题该怎么解决呢?
这就是我每次回想起母校时总会琢磨的事情。我很喜欢教那些孩子。我当年想不通为什么教他们会觉得困难得多,现在也依然想不通。但我希望我们能去探究这个问题,而不是立刻把责任推给孩子、家长、老师,或是今年恰好流行的某款 app。
~ A.